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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着暗潮涌动的港口,诺伯特·萨默斯不时能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。

上世纪80年代,萨默斯还是个孩子。十几岁的他最爱的消遣,就是在安特卫普的港口闲逛。父亲在那里的海关工作,他骑着自行车穿过码头,望着那些大船发上一天的呆,日子安静和平得像一首田园诗。

如今,萨默斯已经成为港口一员。安特卫普港也发展成为一个占地上百平方公里、年吞吐量超过2亿吨的庞然大物,它是欧洲第二大港,仅次于荷兰的鹿特丹。面对每年数以万计的船只、卡车和数以百万计的集装箱进出港口。

田园诗般的日子已经远去。比利时海关安特卫普缉毒组组长的萨默斯的脑子里,想的只有一件事:这座港口,现在已经成了洲际毒品走私的中心。

“一场可卡因海啸已经吞噬了安特卫普,乃至整个欧洲。”萨默斯在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说。

毒品也有“报复性消费”

欧洲面临着诸多严峻问题,毒品危机是其中尤为棘手的一个。

在安特卫普等大型港口,查获的毒品数量正在飙升;在比利时和荷兰等国,与毒品有关的暴力和腐败正在蔓延;在整个欧洲大陆,毒品消费和因吸毒而死亡的人数都在节节攀升。

比利时执法当局表示,越来越多的犯罪集团涉足毒品交易,暴力活动激增,贩毒行为越来越猖獗,他们已经不堪重负。仅在安特卫普,2021年海关就截获了超过100吨可卡因,比2020年的66吨增加了近一倍,几乎是10年前整个欧盟缴获总量的两倍。如此数量的可卡因,以毒量计,足以杀死上千万人——而这,仅仅是遭到截获的毒品而已。

这还只是可卡因,没有包括海洛因和其他阿片类药物,以及欧洲最受欢迎的毒品——大麻。前者主要在欧洲本土生产,而后者在不少欧洲国家是合法的,所以往往不计入统计数字。

航运专家们表示,截获毒品数量激增的部分原因是新冠肺炎疫情。2020年疫情下的全球大封锁导致集装箱运输量减少,包括毒品流通。到2021年,毒品市场迎来“报复性消费”。加之在欧洲毒品的主要产地——拉丁美洲,因为疫情,港口海关人员和警察数量也比以往要少。这使得犯罪团伙愈发无法无天,肆无忌惮地向欧洲出口了越来越多的毒品。

但执法官员和研究人员说,早在疫情之前,欧洲的毒品流入就已经在加速了。

在哥伦比亚,尽管政府和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签署了和平协议,但古柯的产量仍在增加。欧盟禁毒机构警告,哥伦比亚贩毒集团已经把欧洲作为其可卡因的主要目的地市场,欧洲也已成为毒品向东流向俄罗斯、亚洲和中东国家的主要中转站。

可卡因贩卖路径。

图源:Deutsche Welle

公共卫生专家和学者表示,可卡因在欧洲的流通几乎不受限制,畅通无阻。这种在世界其他地方令人闻之色变的毒物,在这里却像烟酒一样无伤大雅,不足挂齿。

根据欧洲毒品与毒瘾监测中心和欧洲刑警组织联合发布的报告,截至2019年,欧盟约有9600万成年人沾染过各类毒品,400万人吸食过可卡因,其中260万人是15至34岁的年轻人。欧盟大约七分之一的年轻人报告说,他们在过去的一年里使用过大麻。

谁是可卡因贩运中转站?

毒品已经成为欧洲有组织犯罪集团的主要收入来源,市场价值超过300亿欧元。

欧洲,尤其是西欧国家的毒品价格在世界范围内相对较低,其中比利时的价格最低。在西欧市场,可卡因的平均价格是每克70到100欧元,在比利时市场则是每克53欧元;在布鲁塞尔,还可以买到全球最便宜的摇头丸和氯胺酮。

另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是,毒资已经渗透到安特卫普等城市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。该市的右翼市长巴特·德韦弗表示,参与贩毒的犯罪分子越来越多地利用房地产来洗钱,或利用合法企业作为掩护。

“毒贩已经拥有了你所在城镇的一部分,而你甚至还没意识到这一点。”德韦弗说。

根据欧洲刑警组织的说法,安特卫普只是一个物流中心,可卡因从这里通过荷兰发往整个欧洲,荷兰是“欧洲大陆上可卡因贩运的中转站”。

这导致荷兰的暴力事件激增。今年7月,该国著名犯罪问题记者彼得·R·德·弗里斯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被当街枪杀,当时他刚刚走出一家电视台的演播室几分钟。在安特卫普,与贩毒团伙有关的枪击和手榴弹爆炸事件也此起彼伏,酷刑和谋杀接连不断。

“我们正面临着近乎野蛮的暴力行为。”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司法警察局长埃里克·雅各布斯此前在新闻发布会上说。

这迫使安特卫普市市长德韦弗在他的城市发起了一场禁毒战争,并呼吁在整个比利时采取更严厉的政策。曾几何时,欧洲对美国式的禁毒方略不以为然,认为将毒品合法化、从而破坏毒品市场的策略才是更好的——现在,这两条道路似乎都破产了。

犯罪学教授多科特说,加强治安已经把低级别的犯罪分子挤出了毒品市场,取而代之的是有组织的犯罪团伙,他们往往更加暴力。

“我们亲手制造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帮派,他们有钱、有门路,能够在任何地方腐蚀他们想要的人。”他说。

更严厉的执法产生了效果,截获的毒品数量猛增多少就是证明。但这到底是说明禁毒手段更加有效了,还是仅仅因为流入的毒品变多了?专家们对此存在分歧。

海关官员估计,他们查获的可卡因约占走私到欧洲总量的10%,其中比利时安特卫普和荷兰的鹿特丹是主要目的地。但比利时海关负责人克里斯蒂安·范德韦伦表示,在拉丁美洲港口缴获的、准备运往安特卫普的毒品,与在比利时港口缴获的数量相当。

换言之,欧洲禁毒人员的工作能力并不比拉美同行强多少。

“我们的确查获了很多毒品,但这对犯罪分子有伤害吗?”范德韦伦感叹。“太多的可卡因正从我们手中逃脱。”

毒品藏在“特洛伊木马”里

2021年12月初的一个下午,在安特卫普港一个检查站,20多辆卡车正排队等待检查。一名官员坐在大屏幕前,在X光图像中搜索集装箱中的可疑物品。有关官员表示,他们预计圣诞节期间缴获的毒品数量会再次激增,这种现象被称为“白色圣诞节”。

可卡因通常与香蕉、橙汁或咖啡等商品一起被装在容器中走私。贩毒分子还会将可卡因制成溶液,用它浸泡牛仔裤和动物皮毛,等运抵目的地后再提取出来,令人防不胜防。有时,走私者会在码头上的集装箱里藏匿数日以提取毒品,这种策略被海关官员称为“特洛伊木马”。

警方估计,在布鲁塞尔及其周边地区,每周都有1吨的可卡因被提取出来,经过重新包装后,通过快递运往欧洲其他地区。

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高级执法官员鲍勃·范登·伯格表示,安特卫普的港口为走私提供了便利,因为码头高度自动化作业,导致海关和警察检查起集装箱来更加困难。

安特卫普联邦警察局毒品部门的负责人马诺洛·特萨戈说,安特卫普的大多数毒贩都是贩毒团伙中级别较低的成员,他们的头目在土耳其、阿联酋、摩洛哥或南欧。

2021年10月下旬,比利时和荷兰警方联合行动,捣毁了一个横跨比利时的庞大犯罪网络,发现了6个可卡因提取实验室、数吨可能含有可卡因的各种产品和材料、几十箱化学品、十几把枪支、57辆被查封的车辆,以及大量的奢侈品,大量外币、一台点钞机、约100万欧元的现金和大量的走私烟草。

警方还缴获了先进的走私装备:技术设备、干扰器、信标探测器、GPS、无人机,以及微型潜艇的推进引擎。

“这个犯罪组织掌握着相当数量的现金。它通过伪装、行贿、威胁和暴力,甚至谋杀,利用比利时和外国的公司来实现其目标。”警察局长雅各布斯说。

毒贩的触角无孔不入,你很难想象他们的人潜伏在何处。2019年6月,一名巴西空军中士在西班牙塞维利亚的机场被逮捕,因为在他的手提箱中发现了39公斤的毒品。这名军人是巴西总统雅伊尔·博索纳罗的随行安全人员,当时博索纳罗正准备前去日本参加G20峰会。

在安特卫普港,海关缉毒组组长萨默斯说,涉及毒品交易的网络规模如此之大,很容易让人感到不知所措。

腐败正在影响供应链的每一个层面,他说。码头工人和起重机操作员,海关官员和公务员,都被收买了,对贩毒行为睁一眼闭一眼。直接和间接为安特卫普港工作的人数超过14万。

“如果你看看参与业务的人数。”萨默斯说,有时他会感觉“好像每个人都牵涉其中”。